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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小说:接公公进城后儿媳1天洗8次澡,半月后公公横死,死相太难看直到今天,我闭上眼睛,还能闻到那十六只甲鱼的腥气。那不是水产市场的味道,是我余生都无法摆脱的、名叫“后悔”的味道。从那以后,我和小儿子建军一家,就隔了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。我们还是一家人,过年过节还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但那桌上的每一道菜,都再…小说:接公公进城后儿媳1天洗8次澡,半月后公公横死,死相太难看
直到今天,我闭上眼睛,还能闻到那十六只甲鱼的腥气。那不是水产市场的味道,是我余生都无法摆脱的、名叫“后悔”的味道。
从那以后,我和小儿子建军一家,就隔了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。我们还是一家人,过年过节还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但那桌上的每一道菜,都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滋味。我精心准备的红烧肉,在他们嘴里,大概也只剩下油腻。
我知道,他们没有怪我,至少嘴上没说过一个字。可就是这种沉默,比任何指责都更像一把钝刀子,在我心上一遍遍地拉扯。
一切,都要从我那刚满月的小孙女,和她姥姥姥爷送来的那箱甲鱼说起。
第1章 风平浪静下的偏心
小儿媳林薇生下女儿悦悦后,我主动揽下了伺候月子的活。这既是责任,也是我作为婆婆的一种“权威”展示。我们这个老小区的房子隔音不好,楼上跺跺脚,楼下都听得一清二楚,但我把建军他们这个两居室收拾得妥妥帖帖,让刚生产完的林薇能有个清静的环境。
每天天不亮,我就起床,先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鲫鱼和土鸡,回来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一上午。林薇是南方人,口味清淡,我特意跟老家的亲戚请教,学了几道清淡滋补的月子汤。看着她一碗碗喝下去,气色一天天红润起来,我心里那份作为长辈的满足感,是实实在在的。
建军心疼媳妇,特意请了半个月的陪产假,白天帮着搭把手,晚上孩子哭了,他总是第一个爬起来。看着小两口恩爱的样子,我嘴上不说,心里是熨帖的。可熨帖归熨帖,我心里总有一杆秤,不自觉地就把小儿媳林薇和大儿媳陈娟放在两边称量。
林薇是独生女,从小在城里长大,父母都是知识分子,身上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“娇气”。月子里,她不让我给孩子用尿布,说是不卫生,非要用纸尿裤,那玩意儿多贵啊,一天下来就得扔掉一小堆钱。她还不让给孩子绑腿,说是什么科学育儿,会影响骨骼发育。我听着,嘴上“嗯嗯”地应着,心里却在嘀咕,我们那会儿养孩子,哪个不是绑着腿过来的,不都长得好好的?建社小时候,腿绑得笔直,现在一米八的大个子,走出去谁不夸一句身板正?
相比之下,大儿媳陈娟就“懂事”多了。陈娟是农村出来的,能吃苦,也更懂得体谅人。她生大孙子那会儿,家里条件不如现在,我炖的鸡汤里油花多一点,她都舍不得撇掉,说是有营养。孩子用的是我一针一线缝的尿布,她每天跟着我一起洗,从没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每次我从老家带点土特产过去,哪怕只是一袋红薯,她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一个劲儿地谢我,说“妈,您辛苦了”。
这话,林薇就很少说。她也会说“谢谢妈”,但那语气里,总带着一种客气和疏离,不像陈娟那样,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和依赖。
我承认,我偏心陈娟。这份偏心,连我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。大儿子建社工作不稳定,前两年做生意还赔了笔钱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陈娟一个人,一边上班,一边带孩子,还要操持家务,整个人比同龄人憔悴不少。而建军和林薇,两人都是国企员工,工作稳定,福利又好,没什么后顾之忧。手心手背都是肉,但那块更瘦、更需要滋养的肉,总会让我多心疼几分。
这种心疼,就体现在日常的点点滴滴里。我给陈娟家买菜,总是挑最大最肥的排骨;给林薇家买,就觉得小排也挺好。我偷偷给大孙子塞零花钱,却总教育小孙女要勤俭节约。这些事,我做得不动声色,自以为是“调节”,是“平衡”,是维系一个大家庭的必要手段。
月子的前二十天,就在这种表面风平浪静,实则我内心暗流涌动的状态下过去了。林薇的身体恢复得很好,小悦悦也长得白白胖胖,我甚至觉得,也许林薇那些“娇气”的育儿方法,也并非全无道理。我开始学着接受她口中的“科学”,试着理解年轻人的想法,我们婆媳之间的关系,似乎也融洽了不少。
直到她爸妈,也就是我的亲家,从几百公里外的老家赶来。他们的到来,像一块巨石,投入了我自以为平静的心湖,砸出了滔天巨浪。
那天下午,门铃响了,建军开了门,我正在厨房里给林薇炖猪蹄汤。只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热闹的寒暄声,我擦了擦手走出去,就看见林薇的父母,老林夫妇,正把一个巨大的白色泡沫箱往屋里搬。
“哎哟,亲家、亲家母,你们怎么来了?快坐快坐!”我赶紧迎上去,脸上堆满了笑。
林薇的妈妈笑着说:“来看看薇薇和外孙女,顺便带点老家的东西给她补补身子。”
老林师傅是个实在人,他拍了拍那个大箱子,一脸自豪地说:“亲家母,这里面可是好东西。我托人从水库里捞了十六只野生的甲鱼,个头都不小,专门给薇薇坐月子吃的。这玩意儿大补,对产妇恢复最好。”
十六只野生甲鱼!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年头,野生甲鱼多金贵啊,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。我凑过去看,箱子一打开,一股浓郁的土腥气扑面而来,十几只甲鱼在里面层层叠叠地爬动,背甲墨绿,裙边肥厚,一看就是养了好几年的。
我嘴上连连称赞:“哎呀,这可太贵重了!让你们破费了,真是太客气了!”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。
林薇躺在床上,听到动静也撑着身子起来,看到她爸妈,眼睛都红了。她爸妈带来的,不只是一箱甲鱼,更是来自娘家的、沉甸甸的爱和惦记。
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,心里那杆已经有些摇摆的秤,瞬间又朝着另一个方向,重重地倾斜了过去。
第2章 一箱甲鱼,两样心思
亲家公老林是个热情健谈的人,他坐在沙发上,详细地跟我讲这十六只甲鱼的来历。他说这是他一个老战友在水库工作,特意为他留的。为了保证新鲜,他们老两口是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过来的,就怕路上耽搁了,影响了甲鱼的鲜活。
“薇薇从小身体就偏寒,这次生孩子肯定元气大伤,得好好补补。”亲家母一边给林薇掖被角,一边心疼地说,“这甲鱼汤最养人,亲家母你辛苦点,隔天给薇薇炖一只,保证出了月子,身体比以前还好。”
我满口答应着:“放心吧,亲家母,我肯定把薇薇照顾得妥妥帖帖的。你们大老远来一趟,还带这么贵重的东西,真是……”
话虽这么说,我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泡沫箱。十六只,隔天一只,那也得吃上一个月。林薇一个月子,哪里吃得了这么多?这东西大补,吃多了反而上火。再说了,这么好的东西,只给林薇一个人吃,是不是太浪费了?
我的脑海里,立刻浮现出大儿媳陈娟那张略带憔悴的脸,和她那个三天两头感冒流鼻涕、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大孙子。建社一家日子过得紧,别说野生甲鱼了,就是菜市场养殖的,他们也舍不得买一只尝尝。每次家庭聚会,看着大孙子吃饭那狼吞虎咽的样子,我就一阵心酸。
一个念头,像一棵藤蔓,迅速在我心里生根发芽,并且疯狂地生长起来。
这甲鱼,不能都留在这里。
我得给建社和陈娟送一些过去。他们更需要这个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知道这不合情理,这是亲家给他们女儿的,我没有任何权力去支配。可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道:什么你的我的?都是一家人!建军和建社是亲兄弟,林薇和陈娟是亲妯娌,有好东西,不就应该一起分享吗?我作为这个家的长辈,负责统筹分配,有什么不对?再说了,我这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孩子们好,为了整个大家庭的和睦。
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,是顾全大局的。我甚至开始在心里默默地规划起来。十六只,留三只给林薇足够了,一个星期吃一只,补身子也够了。剩下的十三只,全都给陈娟送去。十三,这个数字在我心里盘算了一下,觉得很吉利。
亲家夫妇待了一个下午,看看外孙女,跟林薇说了会儿体己话,就执意要走。他们订了当晚回去的火车票,说是不给孩子们添麻烦。我留他们吃饭,他们怎么也不同意。
送走亲家,建军去单位处理点急事,家里就剩下我、林薇和睡着的小悦悦。
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那箱甲鱼摆在客厅中央,显得格外扎眼。土腥味混合着一股青草的气息,弥漫在空气里,像是在不断地提醒我它的存在。
我走进林薇的房间,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,脸上还带着父母来过的余温和笑意。
“小薇啊,”我试探着开口,语气尽量显得随意,“你看你爸妈,也太客气了,弄这么多甲鱼来,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啊?”
林薇放下手机,笑着说:“我爸妈就是这样,总怕我吃不好。妈,您看着安排就行,接下来一个月辛苦您了。”
“看着安排”,这四个字给了我巨大的勇气。在我听来,这就是一种授权。她一个小辈,又是儿媳,自然不好意思直接说什么,把决定权交给我这个婆婆,是理所应当的。
我趁热打铁:“你看,这么多放着也怕不新鲜。你哥他们家,你也是知道的,条件不太好,你侄子身体又弱。我想着,要不……分几只给你哥送去?让他和陈娟也给孩子补补身子。都是一家人,有福同享嘛。”
我说得小心翼翼,眼睛紧紧盯着林薇的脸,观察着她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。
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没有立刻反对。她沉默了几秒钟,轻声说:“妈,这是我爸妈专门带给我坐月子吃的……”
她的语气里有犹豫,有不舍,但在我听来,这只是小女儿家的一点点私心,无伤大雅。我需要做的,就是用“大家庭”的道理来压过她这点“小自私”。
“我知道,我知道是你爸妈的心意。”我立刻摆出长辈的姿态,语重心长地说,“正因为是心意,才要让这份心意发挥最大的作用嘛。你现在吃的用的,都是最好的,建军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。可你哥那边呢?陈娟一个人拉扯孩子多不容易。我们做长辈的,得一碗水端平,不能只顾着一头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“一碗水端平”这几个字,我说得掷地有声。在那一刻,我完全没有意识到,我所谓的“端平”,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平。我是在用别人碗里的水,去填满另一只我更偏爱的碗。
林薇低下了头,不再说话了。我把她的沉默,当成了一种默认。在她看来,或许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,或许是不想在月子里跟我起冲突,她选择了退让。
但在我看来,这是她“懂事”了,是她被我说服了。
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立刻转身出了房间,好像生怕她会反悔一样。我找出家里最大的一个袋子,走到那个泡沫箱前,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盖子。
我一只一只地往外拿,心里默默地数着。一只,两只……每一只都那么沉,那么有活力。我挑了三只看起来个头稍小的,放回箱子里,然后把剩下的十三只,全部装进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。
做这一切的时候,我的心跳得很快,有一种偷偷摸摸的兴奋和紧张。我没敢再去看林薇的房间,甚至刻意放轻了手脚。
提着那沉甸甸的十三只甲鱼,我像一个完成了伟大任务的将军,匆匆忙忙地出了门,直奔大儿子建社的家。我甚至没有告诉林薇我拿了多少只,只在她默认“分几只”的基础上,擅自做出了十三只的决定。
我以为我做了一件对所有人都好的事情,却不知道,我亲手推倒的,是这个家最重要的一块基石——信任与尊重。
第3章 “善意”的谎言与冰冷的沉默
去大儿子家的路上,我心里是雀跃的。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初夏的暖意,我提着那一大袋甲鱼,脚步都轻快了不少。我想象着陈娟看到这些甲鱼时惊喜的表情,想象着大孙子喝上甲鱼汤后红扑扑的脸蛋,一种“牺牲小我,成就大家”的崇高感油然而生。
到了建社家,一开门,屋里一股闷热的空气混杂着饭菜味扑面而来。陈娟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,大孙子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,看到我,奶声奶气地喊了声“奶奶”。
“哎哟,我的大孙子!”我放下袋子,过去抱了抱他,感觉孩子又轻了些。
陈娟从厨房探出头,看到我,脸上露出惊喜:“妈,您怎么来了?”当她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袋子上时,眼神里充满了疑惑。
“给你送好东西来了。”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,把袋子拎到厨房。
当陈娟看到那十三只还在缓缓爬动的甲鱼时,她整个人都惊呆了,捂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。“妈……这……这是哪来的?这得多少钱啊!”
“不要钱。”我得意地摆摆手,“这是林薇她爸妈从老家带来的,说是野生的,特意给林薇补身子的。我想着她一个人也吃不完,就给你们拿来了大半。你们才更需要补补,特别是壮壮(大孙子的小名),你看他瘦的。”
听我这么一说,陈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她犹豫着说:“妈,这……这不好吧?这是亲家给弟妹的,我们怎么能要呢?”
“有什么不好的!”我把手一挥,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,“都是一家人,分什么彼此!我拿来的时候跟林薇说过了,她也同意的。你们就安心吃,给她留了三只,够她吃的了。”
为了让陈娟安心接受,我撒了个谎。我没有说林薇只是沉默,而是直接说她“同意了”,并且刻意隐瞒了总共十六只,我却拿来了十三只这个悬殊的比例。在我看来,这是一个善意的、无伤大雅的谎言。
陈娟是个实在人,听我这么说,便不再推辞。她眼圈有点红,拉着我的手,感激地说:“妈,谢谢您,总这么想着我们。”
这一声“谢谢”,让我所有的行为都有了最完美的注脚。你看,我做得没错吧?陈娟是知道感恩的。我这点付出和“周旋”,值得。
我们在厨房里一起处理了两只甲鱼,我手把手地教她怎么炖汤,告诉她要放哪些配料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充满了甲鱼汤特有的鲜香,也充满了我们婆媳俩温馨的笑语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、最会持家的婆婆。
晚上建社回来,看到甲鱼汤,也是又惊又喜,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肉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其乐融融。我待到很晚才走,走的时候,心里装满了满足和骄傲。
然而,这份满足,在我推开建军家门的那一刻,就迅速冷却了下来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小悦悦偶尔发出的哼唧声。客厅的灯光很暗,建军已经回来了,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,电视没开,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烟头的红光在一片昏暗中明明灭灭。
我的心,没来由地一沉。建军很少在家抽烟,尤其是林薇坐月子期间,他更是把烟瘾戒了。
“回来了?”我换了鞋,把声音放得尽量自然。
“嗯。”他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,没有回头看我。
我感觉气氛不对,走到他身边,问:“怎么了?单位有事不顺心?”
他掐灭了烟,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,像是失望,又像是无奈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慌。
“妈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您今天……给哥家送了多少只甲鱼?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“没……没多少啊,就几只,我看放着也吃不完……”我下意识地想要含糊其辞。
“几只?”建军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是十三只吧?”
我愣住了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?
“林薇下午给你打过电话,”建军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她说,她爸妈一共带了十六只。她问你是不是给哥家送了十三只。你跟她说,‘是啊,他们家困难,更需要’。”
我这才想起来,下午在建社家厨房忙活的时候,手机确实响了一声,我当时手上都是油,没接,后来就忘了。原来是林薇打来的。
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一种被当场戳穿的羞耻感和愤怒感交织在一起。我为什么要羞耻?我做得没错!
“是!我是拿了十三只!”我梗着脖子,声音也大了起来,“怎么了?建社不是你哥吗?陈娟不是你嫂子吗?他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?我帮衬他们一下,有什么错?林薇就那么小气,几只甲鱼都容不下?”
我试图用道德绑架和偷换概念来为自己辩护,把问题的焦点从“不尊重”转移到“小气”上。
建军没有跟我吵,他只是疲惫地看着我,摇了摇头。“妈,这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。这是尊重。那是林薇爸妈,坐了一夜火车,辛辛苦苦给她背来补身体的。那是他们做父母的一片心。您在拿走之前,有没有问过林薇一句,她愿不愿意?您有没有想过,她心里会怎么想?她爸妈要是知道了,又会怎么想?”
“您总说要一碗水端平。可您这碗水,端平了吗?”
建军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我的心上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我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此刻却发现,脚下早已是万丈深渊。
他不再看我,站起身,走进了卧室。卧室的门被轻轻地关上了,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。
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,背脊发凉。那箱只剩下三只甲鱼的泡沫箱,像一个巨大的、无声的嘲讽,对着我咧着嘴。我这才意识到,我所谓的“善意”,在别人眼里,可能只是一场自私而拙劣的表演。而这场表演的代价,是我从未预想过的。
第4章 回忆的锚点:那碗没加盐的鸡汤
被建军那几句冰冷的话钉在原地,我浑身发冷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客厅里静得可怕,卧室门紧闭着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,将我隔绝在外。我能想象到,门的那一边,林薇或许在无声地流泪,而我的儿子,正在笨拙地安慰着她。
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手足无措地在沙发上坐下。委屈、愤怒、羞愧……各种情绪在我心里翻江倒海。我做错了吗?我真的做错了吗?我的出发点,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吗?
思绪纷乱中,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那是在五年前,大儿媳陈娟生下孙子壮壮的时候。
那时候,我们家的经济条件远不如现在。我和老伴还在老家务农,靠着几亩薄田过活。大儿子建社刚在城里找了份工作,薪水微薄,租住在一个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的顶楼。陈娟怀孕后期,因为胎位不正,医生建议剖腹产,一下子就多出了一大笔开销。
我记得清清楚楚,陈娟从产房出来,脸色白得像纸一样,嘴唇干裂,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我看着她那样子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为了给她补身体,我把家里仅有的几只老母鸡都杀了,坐着最早一班的长途汽车,颠簸了七八个小时,把一锅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送到了医院。
我把鸡汤倒在碗里,小心翼翼地吹凉,一勺一勺地喂到她嘴边。陈娟喝了两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拉着我的手,哽咽着说:“妈,谢谢您。要不是您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我拍着她的手,嘴上说着“傻孩子,说这些干嘛”,心里却酸楚得厉害。我知道,她嫁给建社,是受了委屈的。她一个那么好的姑娘,跟着我儿子,却连坐月子都不能舒舒服服的。
出院回家后,日子更难了。建社要上班,我一个人既要照顾陈娟,又要照顾刚出生的壮壮。壮壮体弱,夜里总是哭闹,陈娟的剖腹产伤口恢复得慢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我经常是这边刚把孩子哄睡,那边又要起来给陈娟熬粥。
有一个晚上,壮壮发高烧,我和陈娟急得团团转,建社又正好出差在外。我抱着孩子,陈娟撑着虚弱的身体,我们俩深更半夜跑到楼下,拦了半天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去医院。在医院折腾了一夜,回来时天都快亮了。
陈娟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,什么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把我给她炖的鸡汤,分了一大半到我的碗里。
“妈,您也喝点吧,您太累了。”
我端着那碗鸡汤,眼泪再也忍不住,吧嗒吧嗒地掉了进去。那碗鸡汤,她因为产后水肿,医生嘱咐要少盐,所以几乎没放盐,喝起来寡淡无味。可在我嘴里,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。
从那时候起,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,我一定要对陈娟好,要加倍地对她好。她在这个家里受的苦,吃的亏,我要一点一点地帮她补回来。她不仅仅是我的儿媳,更像是我的另一个女儿,一个需要我倾尽全力去保护、去补偿的女儿。
这份誓言,成了我心中一个牢固的锚点。这些年来,我对陈娟一家的偏袒和帮衬,都源于这份深刻的记忆和内疚。我总觉得,建军家条件好,生活顺遂,他们少得一点,没什么关系。而建社家,就像一个需要不断填补的窟窿,我必须把我能给的,都给他们。
我沉浸在回忆里,眼眶也湿润了。我为自己的“深明大逸”而感动,也为建军和林薇的“不理解”而感到委屈。
是啊,他们没有经历过那段苦日子,他们不知道陈娟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。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十六只甲鱼,却看不到我心中那杆早已失衡多年的秤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的愧疚感被委屈冲淡了不少。我甚至觉得,是建军和林薇太幸福了,幸福到无法体会别人的艰难,才会为这点“小事”计较。
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擦了擦眼角的泪,挺直了腰杆。我决定,明天要找林薇好好谈一谈。我要把我心里的这些话说给她听,我要让她明白,我不是偏心,我是在“维持整个家庭的平衡”。
我以为,只要我把我的苦衷和“深情”都剖白出来,她一个通情达理的年轻人,一定会理解我的。
然而,我再一次高估了自己言语的力量,也再一次低估了这件事对她造成的伤害。我那套自以为是的“平衡理论”,在“尊重”这面镜子面前,被照得支离破碎,丑陋不堪。
第5章 第三方的声音:一通打不通的电话
第二天早上,我起得很早,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。但厨房里的气氛,却和往日截然不同。空气像是凝固了,我连锅铲碰撞的声音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什么。
建军和林薇从房间里出来时,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。林薇甚至还对我笑了笑,说了声:“妈,早。”
那笑容很得体,很标准,却像戴了一张面具,我看不到一丝往日的亲近。建军则全程没有看我,默默地吃着早餐,然后拿起公文包,对林薇说了一句“我上班去了”,就匆匆出了门。从头到尾,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。
这种无声的惩罚,比大吵一架更让我难受。
我准备了一天的话,此刻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林薇吃完早饭,就回房间照顾孩子了,留给我一个安静而疏远的背影。
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立不安,心里憋着一股气,无处发泄。我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委屈,觉得自己的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。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,我拿起了电话,拨通了我妹妹王桂香的号码。
桂香是我唯一的妹妹,我们俩从小感情就好。她嫁得远,我们不常见面,但电话里总有说不完的话。她是这个世界上,我最信任的倾诉对象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,那边传来桂香略带沙哑的声音:“喂,姐?”
“桂香啊,没打扰你吧?”
“没,刚午睡起来。怎么了,姐?听你声音不对劲啊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,把昨天发生的事情,添油加醋地跟她说了一遍。我说亲家送来了多珍贵的甲鱼,说我如何心疼大儿子一家,如何“顾全大局”地把甲鱼分给了他们,结果小儿子和小儿媳却如何不理解,如何给我甩脸子。
“你说说,我做错了吗?我这还不是为了他们兄弟俩好,为了这个家好?现在日子好过了,就忘了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了?林薇也是,读了那么多书,怎么就这么小心眼,连几只甲鱼都容不下?真是白疼她了!”我对着电话,把积攒了一夜的委屈和怨气,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。
我本以为,妹妹会像往常一样,站在我这边,附和着我,一起声讨他们的“不孝”和“不懂事”。
然而,电话那头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“桂香?你在听吗?”我有些不安地问。
“姐,”桂香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问你几件事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第一,那甲鱼,是不是林薇爸妈指名道姓,专门给她坐月子吃的?”
“是……是啊,但……”
“你别但是,”桂香打断了我,“第二,你把十三只甲鱼拿走之前,有没有清清楚楚地告诉林薇,一共十六只,你要拿走十三只,问她同不同意?”
我语塞了。“我……我跟她说了要分几只给你哥,她没反对……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没有底气。
“没反对,就是同意了吗?姐,你这是在自欺欺人!”桂香的语气严厉了起来,“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,在婆婆家坐月子,婆婆提的要求,她能怎么反对?她敢怎么反对?她要是说了个‘不’字,你是不是就要给她扣上一顶‘不孝顺’、‘不顾大局’的帽子?”
“我……”我被妹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。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”桂香叹了口气,声音放缓了一些,却更像一把锥子,扎进我的心里,“你有没有想过,那不仅仅是十六只甲鱼。那是林薇的爸妈,对女儿沉甸甸的爱。你擅自把这份爱拿走了十三份,分给了你的另一个儿媳妇。你让林薇怎么想?你让她爸妈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自己的女儿在婆家,连父母给的东西都保不住,你说他们该多寒心?”
“你总说陈娟吃了多少苦,你心疼她。没错,她是不容易,你也确实该多帮衬她。可你不能拿着林薇的东西去帮衬她啊!这就好比你把建军的工资,拿去给建社还债,你觉得建军和林薇会乐意吗?道理是一样的!这不是甲鱼的问题,这是界限,是尊重!”
“姐,你糊涂啊!你以为你是在端平一碗水,实际上,你亲手把这碗水给泼了。你伤了建军和林薇的心,也让你自己在他们面前,再也直不起腰了。”
妹妹的一番话,像一盆冰水,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。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理由,那些感动自己的“苦心”,在她的剖析下,显得那么苍白、那么可笑。
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“大家长”,有权调配家里的一切资源。可我忘了,儿子们成家了,就是一个个独立的小家庭。我没有权利,也没有资格,去干涉他们小家庭内部的事务,更没有权利去支配属于他们私人的财产。
那十三只甲鱼,在陈娟家,是雪中送炭的“情分”;但在林薇心里,却是明火执仗的“掠夺”。我所谓的“顾全大局”,不过是我偏心的遮羞布而已。
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,我握着话筒,呆呆地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明晃晃的,我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我第一次开始反思,而不是辩解。我开始站在林薇的角度,去想象她的感受。自己的母亲,千里迢ρ送来补身体的东西,却被婆婆一声不吭地拿走了大半,送给了妯娌。那种感觉,该是怎样的委屈和无力?
而我,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昨天晚上,竟然还想理直气壮地去“教育”她。
一阵巨大的悔意,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。我意识到,我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,多么不可原谅的错误。
我必须道歉。我必须立刻、马上,向林薇道歉。
我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,朝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走去。
第6章 一场无声的爆发
我站在卧室门口,抬起手,却迟迟不敢敲下去。手心里全是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我这辈子,跟丈夫吵过架,跟邻居红过脸,却从没跟小辈低过头。道歉这两个字,对我来说,比搬动一座山还难。
我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,终于下定决心,轻轻叩响了房门。
“小薇,是我,妈。”我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里面没有回应。
我又敲了敲,声音大了一些:“小薇,妈能进来跟你说几句话吗?”
过了好一会儿,门里才传来林薇平静的声音:“妈,您说吧,我听着呢。”她没有开门。
一扇门,隔开了两个世界。我所有的腹稿,所有准备好的声泪俱下的忏悔,都被这扇关着的门挡了回去。我明白,她这是在用一种最安静,也最决绝的方式,表达她的态度。
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“小薇……对不起。”我终于把这三个字说了出来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“甲鱼的事……是妈做错了。妈太自私了,没考虑你的感受,也没尊重你爸妈的心意。妈……妈混蛋,妈给你认错。”
我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这不是演戏,是发自内心的懊悔。
门里依旧一片寂静,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的狂跳。
“妈不求你马上就原谅我,”我哽咽着继续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妈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了。以后……以后再也不会了。你好好坐月子,养好身体最重要,别为这事生气,气坏了身子,妈……妈更没法交代了。”
我说完,便再也说不下去,靠着门板,捂着脸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里传来林薇幽幽的声音,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。
“妈,其实甲鱼给谁吃,我真的没那么在意。您说哥嫂家困难,需要补补,分一半过去,我一个字都不会说。我爸妈知道了,也只会觉得是应该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您拿走了十三只。”
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。
“您只给我留了三只。好像在您心里,我,还有我肚子里的女儿,就只配得上这三只。而剩下的十三份,都应该属于大嫂和侄子。”
“这不是甲鱼,妈。这是人心。我只是没想到,在您心里,我们这个家,这么不值钱。”
她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刀子,精准地剖开了我所有的伪装,直刺我内心最不堪的地方。我一直以为,我只是在物质上有所偏颇,却从未想过,这种偏颇,在当事人看来,是对她个人价值的全然否定。
我彻底崩溃了,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“不是的……小薇,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妈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
我的辩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事实就摆在那里,行动已经做出了最响亮的回答。
那一天剩下的时间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。林薇没有再说过一句话,也没有开门。我给她准备的午饭和晚饭,她都让建军端进去,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来。
晚上建军回来,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和桌上没怎么动的饭菜,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。他走进房间,跟林薇轻声地交谈,然后走出来,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。
“建军,你这是干什么?”我慌了。
“林薇想回家了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这里……她住得不舒心。我送她回她爸妈家住几天,等出了月子再回来。”
“回娘家?”我如遭雷击,“这……这月子还没坐完,怎么能挪动呢?再说,这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“像什么话,现在还重要吗?”建军停下手里的动作,抬起头,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我,“妈,重要的是,林薇不想再待在这里了。一分钟都不想。”
那一刻,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“后果”。我以为只是一场家庭内部的小摩擦,最多道个歉就能过去。却没想到,它直接导致了这个小家庭的“逃离”。
建军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,他抱着熟睡的悦悦,林薇穿着厚厚的衣服,跟在他身后。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,她没有看我,只是低着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妈,您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那语气,客气得像个陌生人。
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听着防盗门“咔哒”一声关上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屋子里还残留着婴儿的奶香味和林薇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,可人已经走了。客厅里那个巨大的泡沫箱,像一座墓碑,立在我失败的亲情之上。
我瘫坐在沙发上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我好像……就要失去这个儿子了。
第7章 无法弥合的裂痕
林薇回娘家的第二天,我就病倒了。高烧不退,浑身酸痛,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。老伴看我情况不对,赶紧给两个儿子都打了电话。
建社和陈娟先赶了过来,又是给我端水,又是给我熬粥,陈娟还一个劲儿地自责,说:“妈,都怪我,要是我不收那些甲鱼,您就不会跟弟妹生气,您不生气,就不会病倒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,拉着她的手说:“不怪你,跟你没关系,是妈自己糊涂。”
没多久,建军也一个人来了。他看到我病恹恹的样子,眼神里流露出担忧,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:“怎么烧得这么厉害?去看医生了吗?”
“看了,医生说是急火攻心,加上有点感冒。”老伴在一旁叹着气说。
建军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温水,把药递到我手里,看着我吃下去。他坐了一会儿,问了问我的病情,始终没有提林薇和甲鱼的事。那种刻意的回避,让病房里的气氛更加尴尬。
建社是个直肠子,忍不住开口了:“建军,你也真是的,多大点事儿,就把林薇送回娘家了?妈都病成这样了,你还不赶紧把人接回来,让妈安心?”
建军的脸沉了下去,冷冷地说:“哥,这件事你别管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管?妈是为了谁?还不是心疼我们家!”建社的声音也大了起来。
“心疼你们,就可以不尊重林薇和她爸妈吗?那甲鱼是她爸妈给她的,不是给咱们李家的!妈有权力不声不响地拿走十三只吗?”建军也站了起来,兄弟俩第一次因为这件事,面对面地起了冲突。
“你……”建社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够了!”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,胸口一阵剧痛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兄弟俩见状,都不再说话了。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悲凉到了极点。我自以为是的“顾全大局”,最终换来的,却是兄弟失和,家庭分裂。我不但没有让这个家更和睦,反而亲手埋下了一颗巨大的炸弹。
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。期间,建军每天都会来,但他从来都是一个人。林薇没有来过,甚至没有打过一个电话。我知道,她不是无情,而是心里的那道坎,过不去。
出院后,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让建社把剩下的甲鱼都送回建军那里。陈娟把那些甲鱼用冰袋包好,装在一个干净的盒子里,还写了一张纸条,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:“弟妹,对不起,是嫂子不懂事,请你原谅。”
建社把东西送过去的时候,林薇和建军都不在家。他把东西放在了门口。
后来,我听建军说,那些甲鱼,他们一只也没动,最后都送给了邻居。
月子结束后,建军和林薇带着孩子搬回了他们自己的小家。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,但我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以前,建军和林薇每个周末都会带着孩子回我们这边吃饭,一家人热热闹杂。但那件事之后,他们回来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即便是逢年过节,不得不参加的家庭聚会,他们也总是来得很晚,走得很早。
饭桌上,林薇对我依旧客气,会给我夹菜,会笑着问我身体好不好。但那笑容,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度。她和陈娟之间,更是客气得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,除了必要的问候,几乎没有任何交流。
我精心准备的一大桌子菜,在那种尴尬的沉默中,显得格外讽刺。我能感觉到,建军夹在我、林薇和建社之间,那种深深的无力和疲惫。他努力地想缓和气氛,讲几个笑话,但回应他的,往往是更加漫长的沉默。
那十三只甲鱼,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我们这个家,分割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。墙的这边,是我、老伴、建社和陈娟;墙的那边,是建军、林薇和他们的小女儿。我们看得见彼此,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,亲密无间地走近。
我无数次地想,如果时间能倒流,我一定不会去动那个泡沫箱。我会高高兴兴地帮林薇炖好每一只甲鱼,看着她吃下去,分享她的喜悦。
可是,生活没有如果。
我犯下的错,像一道深深的裂痕,刻在了我们家的年轮上。它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变得模糊,但永远也不可能消失。它会时时刻刻地提醒我,提醒我们每一个人,一个家,最不堪一击的,是人心;最难修复的,是信任。
第8章 后悔的味道
时间一晃,两年过去了。
小孙女悦悦已经会走路,会咿咿呀呀地喊“奶奶”了。每次在家庭聚会中看到她,我都会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,亲了又亲。孩子是无辜的,她清澈的眼睛里,看不出大人们世界里的隔阂与疏远。
然而,每当林薇从我怀里接过孩子,微笑着对我说“妈,我来吧”的时候,我都能从她那礼貌而得体的距离感中,感受到那道从未愈合的伤疤。
我们之间的关系,最终定格在了一种“相敬如宾”的模式上。没有争吵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平静的疏远。她会记得我的生日,给我买昂贵的礼物;我也会在她需要的时候,帮忙照看一下孩子。但我们都心知肚明,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。那种可以随意开玩笑,可以分享心事的婆媳关系,随着那十三只甲鱼,一去不复返了。
我和建军之间,也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。他对我依旧孝顺,物质上从不亏待我们,但我们之间,很少再有深入的交流。他不再跟我分享工作上的烦恼,也不再跟我聊他和林薇的未来规划。他把我,小心翼翼地,隔离在了他小家庭的核心之外。
我成了一个“功能性”的母亲和婆婆,只在必要的时候出现,完成我的“功能”,然后悄然退场。
而我最心疼的大儿子一家,日子并没有因为那十三只甲鱼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。壮壮的身体是好了些,但建社的工作依旧不稳定,陈娟的脸上也依然刻着生活的操劳。我后来才慢慢明白,物质的帮衬,永远只能解一时之困。我那种“拆东墙补西墙”的做法,不但没能真正帮到他们,反而让他们在亲情的天平上,背负了沉重的债务。
有一次,我无意中听到陈娟和建社在房间里吵架。建社大概是又在抱怨钱不够花,陈娟哭着说:“你能不能争点气!就因为我们家穷,妈才总想着补贴我们,结果弄得妈跟建军他们一家关系那么僵!我每次去吃饭,都觉得抬不起头!我宁愿日子苦一点,也不想被人看成是占便宜的!”
那一刻,我站在门外,浑身冰凉。我以为我的偏爱是对他们的保护,却没想到,我的偏爱,成了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巨石,让他们在亲弟弟和弟媳面前,充满了愧疚和自卑。
我错了,错得离谱。
我错在,我用自以为是的爱,去绑架了我的孩子们。我错在,我用过去的苦难,作为衡量现在幸福的标准,强行要求所有人体谅和牺牲。我更错在,我作为一个长辈,没有学会最基本的一课:尊重。尊重每一个孩子独立的人格,尊重他们组建的每一个小家庭,尊重他们之间那条清晰而神圣的界限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阳光很好。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孩子们嬉笑打闹。老伴走过来,在我身边坐下,递给我一杯热茶。
“还在想那件事?”他轻声问。
我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湿润。“老李,你说,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母亲?”
老伴拍了拍我的手,叹了口气:“桂兰,你只是太想让孩子们都过得好了。心是好的,就是方法用错了。咱们都老了,得学着放手。儿孙自有儿孙福,咱们能做的,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,不给他们添乱。”
不给他们添乱。这五个字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那么难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下午,亲家公老林拍着那个巨大的泡沫箱,自豪地对我说:“亲家母,这里面是十六只甲鱼。”
梦里的我,笑了。我拉着亲家母的手,真诚地说:“谢谢你们,你们对薇薇太好了。这么多,我们一家人可有口福了。等会儿我做东,咱们把建社他们一家也叫上,今天晚上,咱们就炖两只,大家一起尝尝鲜!”
梦里,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。厨房里热气腾腾,客厅里欢声笑语。建军和建社勾肩搭背地聊着天,林薇和陈娟坐在一起,交流着育儿的心得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给每一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醒来的时候,枕边湿了一片。
我知道,那只是一个梦。现实中,我永远地失去了那样的机会。
如今,我依然会给两个儿子家送东西,但我学会了“公平”。我买两份一模一样的水果,一份给建社,一份给建军。我给壮壮买一个玩具,就一定会给悦悦买一个同样价格的。我不再用我的标准去判断谁“更需要”,因为我知道,在亲情里,任何形式的比较,都是一种伤害。
生活还在继续,日子平淡如水。只是每当我路过水产市场,闻到那股熟悉的腥气时,心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抽痛一下。
那不是甲鱼的味道,那是后悔的味道。它又苦又涩,提醒着我,有些错,一旦犯下,就需要用余生来偿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