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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长篇小说:山花(第四回)人们常说,便宜没好货。尤其是房子。在签下租房合同的那一刻,我本该把这句话刻在心里。我叫林默,一个靠敲字为生的自由撰稿人。决定租下“静安公寓”7栋室,原因很现实:穷,以及急需一个能屏蔽外界干扰的洞穴。上一个合租的室友是个直播达人,昼夜颠倒地“家人们”让我神经衰弱。于是我在租房软…长篇小说:山花(第四回)
人们常说,便宜没好货。尤其是房子。
在签下租房合同的那一刻,我本该把这句话刻在心里。
我叫林默,一个靠敲字为生的自由撰稿人。决定租下“静安公寓”7栋室,原因很现实:穷,以及急需一个能屏蔽外界干扰的洞穴。
上一个合租的室友是个直播达人,昼夜颠倒地“家人们”让我神经衰弱。于是我在租房软件上设定了最低的租金上限,然后,这间公寓就像早已等在那里一样,精准地跳了出来。
图片上看起来宽敞得不像这个价位该有的样子,老式的装修却异常干净,最重要的是,客厅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——描述里写的是“采光极佳”。至于“静安公寓”这个听起来充满祥和的名字,和它实际所在的、城市边缘几乎要被遗忘的老城区之间的反差,被我主动忽略了。清净,便宜,空间大,这三点足以抵消通勤不便的缺点。
中介小张是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,说话时眼神总有些飘忽。带我看房时,他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,在这栋过于安静的楼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林先生,这房子……格局有点老,但绝对结实。就是太安静了,有些住户可能不太爱交际。”他打开室的房门,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地板和淡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我迈步进去,几乎是瞬间就被吸引了。客厅确实很大,光线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涌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。只是,窗户正对着的,是另一面斑驳的墙壁,所谓的“采光极佳”大概只存在于正午的某个短暂时刻。家具很少,显得空荡,墙壁是那种老式的、泛着微黄的白色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注意力被客厅另一侧吸引。那里有一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,边框是沉重的暗色木头,镜面却异常清晰,清晰地映出我有些单薄的身影和整个客厅的倒影。镜子,正对着卧室的门。
小张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嘴角扯动了一下:“哦,这个镜子……上任房客留下的,说是祖传的,搬不走。您要是不喜欢,可以盖起来。”
我点点头,没太在意。看房过程很顺利,除了价格低得让人起疑,以及楼道里碰到的一个低头疾走、仿佛怕踩死蚂蚁的老太太,她用一种极快的速度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说不出的古怪,像是同情,又像是警告。
但我太需要这个地方了。签合同时,我甚至没仔细看那份纸张泛黄、字迹模糊的附件,只在最后一页爽快地签下了名字。
搬进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,吱呀作响的电梯把我运上七楼。楼道里寂静无声,只有我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在回荡,仿佛整层楼只有我一个活物。
打开门,独自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,一种如愿以偿的轻松感终于淹没了我。我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。我甚至心情颇好地打扫了卫生,用抹布擦去那面落地镜上的薄灰,看着镜中的自己,对自己说:“林默,新生活开始了。”
最初的异样,发生在第一晚。
疲惫让我很快入睡。但睡到半夜,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将我惊醒——不是声音,不是光亮,而是一种……感觉。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针,轻轻刺在我的皮肤上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,透过落地窗,在室内投下微弱的光晕。我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,只有自己心脏咚咚跳动的声音。
是错觉吧。新环境的不适应。我翻了个身,面朝卧室门的方向。卧室门没关严,留有一条缝,可以看到外面客厅的一角黑暗。
就在我意识即将再次模糊的时候,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。这一次更清晰,更强烈。它不是来自门缝,也不是来自窗户,更像是由自房间的四面八方,从墙壁里,从天花板上,无声地渗透出来,牢牢地包裹住我。
我背后沁出一层冷汗。猛地坐起身,按亮了床头灯。
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部分黑暗,房间依旧,什么都没有。我下床,走到客厅,打开所有的灯。刺眼的光线下,一切都无所遁形:空荡的沙发,沉默的电视,那面巨大的镜子映出我惊疑不定的脸。
“神经衰弱。”我骂了自己一句,喝了一大杯冷水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回到床上,我却再也无法忽视那种感觉。我尝试用理性分析:可能是镜子。有人说镜子对着床不好。我起身,找了块旧床单,想去把那面落地镜盖住。
当我站在镜子前,伸手去挂床单时,目光无意中扫过镜面。镜子里,我的身影清晰,我身后的客厅也清晰可辨。但在那一瞥之间,我似乎看到,在我身后的客厅角落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我的动作僵住了。心脏骤停了一拍。
我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角落。阴影依旧是阴影,空无一物。是光影错觉?是我动作带起的风?我慢慢转过头,看向真实的客厅角落——那里放着一个落地灯,灯罩投下的影子形状有些奇怪而已。
“真是自己吓自己。”我苦笑一下,迅速用床单盖住了镜子。
然而,事情并没有结束。
第二天,我在书房整理书籍和准备写作资料。书房不大,只有一面墙上有窗户,一共三扇。窗外是隔壁楼的侧面墙壁,距离很近,光线并不算好。我埋头整理了一会儿,感到脖颈酸痛,便抬起头活动一下。
就在这时,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,房间的右侧墙壁上,似乎还有一扇窗。
很模糊的感觉,就像视觉残留。我甚至能“感觉”到那扇窗外透进来的、不同于另外三扇窗的微弱光线。
我下意识地转过头,朝那个方向看去。
那里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壁。刷着和周围一样的乳胶漆,严丝合缝,没有任何窗户的痕迹。
我愣住了。走到那面墙前,伸手触摸。墙面冰冷、坚实。是错觉?因为疲劳?我揉了揉眼睛,再次确认,的的确确只有三扇窗。
整个下午,我都有些心神不宁。那种“第四扇窗”的错觉又出现了几次。每次都是在我注意力不集中,用余光扫视的时候,它就像幽灵一样存在于我的视野边缘,一旦我定睛去看,便消失无踪。
更让我不安的是那面被床单盖住的镜子。虽然盖住了,但我总觉得,床单的褶皱后面,那面镜子依然在“看”着我。我甚至产生过一种荒谬的冲动,想走过去猛地掀开床单,看看镜子里映出的,是否还是这个房间。
傍晚,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用电脑,背对着被遮盖的镜子。那种熟悉的、被注视的感觉再次从背后袭来,冰冷而粘稠。我强迫自己不回头,死死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,文档的字迹开始模糊扭曲。
我受不了了。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快要让我发疯。我猛地站起来,转身面对着那面被覆盖的镜子,大吼道:“谁?!到底是谁!”
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碰撞,然后消失,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只有一种更深的寂静笼罩下来,仿佛整栋公寓都在屏息凝神地……观察着我的失态。
那一晚,我几乎没睡。我把所有灯都开着,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卧室床上,用工作的幻觉对抗恐惧。直到天快亮时,极度的疲倦终于将我击垮。
我睡得很沉,直到被一种声音惊醒。
不是幻觉,是真实的声音。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刮擦声。像是指甲,或者什么更坚硬的东西,在粗糙的表面上缓慢地划动。
吱……吱……
声音很近,似乎就从……我床头的墙壁内部传来。
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,让我无法呼吸。我僵硬地躺着,一动不敢动,希望那声音只是错觉,或者很快消失。
但它没有。它持续着,缓慢,耐心,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规律性。
吱……吱……
终于,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冲上了我的头顶。我受够了!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!
我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撑起身体,将耳朵一点点、一点点地贴近那面传来声音的、冰冷的墙壁。
起初,只是刮擦声更清晰了。但紧接着,我听到了别的东西。
在刮擦声的间隙,有一种……呼吸声。
不是人的呼吸声。更低沉,更湿粘,带着一种类似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嘶嘶声。它就在墙的另一面,薄薄的一层石膏板后面,有什么东西,一边用爪子刮着墙,一边在……呼吸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理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弹开,重重摔在地板上,惊恐万状地瞪着那面雪白的、看似平常的墙壁。
刮擦声和呼吸声,在我逃离的瞬间,戛然而止。
房间里死寂。只有我粗重、混乱的喘息声。
我瘫坐在地上,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。阳光终于费力地穿透云层和对面楼的阻挡,从落地窗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。
但这光亮,已经无法带来任何温暖。
我死死地盯着那面墙,一个清晰无比、冰冷刺骨的念头钻进我的脑海,挥之不去:
这栋公寓,是活的。
......
那天之后,阳光再也无法驱散我骨子里的寒意。墙壁里的呼吸声像一个烙印,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听觉记忆里,无法抹去。我试图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,但每一个细微的声响——水管里的水流、地板热胀冷缩的吱嘎、甚至窗外遥远的车鸣——都能让我像惊弓之鸟一样弹起来。
不,我不能这样下去。我是个受过高等教育、信奉唯物论的成年人。一定有合理的解释。
压力。对,一定是压力。自由职业的不稳定、截稿日的逼近、新环境的不适应……这些因素叠加,足以催生出最逼真的幻觉。我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,打开文档,试图用工作淹没恐惧。但屏幕上跳跃的光标仿佛变成了窥视的眼睛,字符扭曲变形,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我需要证据,证明我不是疯子。要么证明这房子有问题,要么证明我自己有问题。
我决定从调查开始。第一步,是这栋“静安公寓”本身。
网络上的信息寥寥无几。这个老旧的楼盘似乎早已被飞速发展的城市遗忘,只有在一些极其冷门的本地论坛或历史档案网站上,才能找到只言片语。我用“静安公寓 事故”、“7栋 怪谈”之类的关键词反复搜索,大部分结果都是无关紧要的广告或无效链接。
就在我快要放弃时,在一个界面古早、几乎无人访问的“本地旧闻档案馆”网站里,我翻到了几则扫描上去的、字迹模糊的报纸短讯。
「本报讯:昨日晚间,静安公寓7栋一男性住户于家中意外坠亡。警方初步排除他杀,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。(日期:十五年前)」
「简讯:静安公寓一名独居老人近日被发现在家中去世多日,邻居称其生前常抱怨‘被人监视’。(日期:九年前)」
「失踪人口公告:李某,于静安公寓附近失踪,最后出现地点为所住7栋楼内。如有线索请联系……(日期:五年前)」
短短几条信息,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心脏。意外、独居死亡、失踪……都发生在这栋楼的7栋!而且,“被人监视”——这个词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栋楼确实有问题。
理性构建的防线开始崩塌,一种更深的、基于现实的恐惧攫住了我。我不是第一个感受到异常的人。那些前任住户,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那个坠亡的是意外,还是……无法忍受而跳楼?那个抱怨被监视的老人,是自然死亡吗?那个失踪的人,又去了哪里?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:他们,是不是都成了这栋公寓的一部分?成了那墙后呼吸声的来源之一?
我必须找人谈谈。一个人憋下去,我真的会疯。
我想起了看房那天中介小张闪烁的眼神,以及楼道里那个眼神古怪的老太太。小张可能知道些什么,但他肯定会搪塞我。那个老太太,或许是突破口。
我选了一个下午,鼓起勇气敲响了楼下的房门。等待开门的那几秒钟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,链条锁还挂着。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从门缝后露出来,眼神依旧警惕而古怪。“你找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“阿姨您好,我是楼上新搬来的的,姓林。”我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,“想跟您打听点事,关于这栋楼……”
她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我,没有任何开门的意思。“这楼没什么好打听的。老房子,就这样。”
“我……我最近总觉得房子里有点怪。”我压低声音,决定冒险试探一下,“好像总有人……在看着我。晚上还能听到墙里有奇怪的声音。”
老太太的脸色猛地一变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。她下意识地想要关门,但又停住了,眼神复杂地在我脸上扫过,那里面有恐惧,有一丝怜悯,还有更深的、我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“后生仔,”她声音压得更低,像怕被什么听见,“听我一句劝,有些东西,别去深究。”
“什么意思?阿姨,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我急切地问。
她犹豫了一下,嘴唇翕动:“这楼……年头久了,有些东西也住惯了。它不喜欢被人打扰。”
“它?它是什么?”
“别问!”她厉声打断我,又紧张地看了看我身后的楼道,仿佛那里站着什么。“记住几点:第一,别看镜子太久,尤其是晚上。第二,别去数窗户,数不清的。第三,墙角、阴影地方,别盯着看。”
她的话像一串冰水,浇在我本就发凉的心上。她说的每一点,都精准地对应了我的遭遇!镜子、第四扇窗、角落的视线……
“为什么?阿姨,到底为什么?”
“它喜欢‘看’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常识,“它就喜欢看我们在这里生活。你越是正常,它越没兴趣。你越是疑神疑鬼,东看西看,它就越……高兴。会觉得你是个新玩具。”
新玩具?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那……那之前那些出事的人……”
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猛地摇头:“不知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你走吧,以后别来问我了!”说完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,任我再怎么敲也不开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,老太太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。它。喜欢看。镜子。窗户。角落。
我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。如果这栋公寓里真的存在一个无形的“观察者”,那么它观察的媒介是什么?老太太提到了镜子和窗户,这些都是反射面。还有角落和阴影……
一个可怕的“规则”雏形在我脑中形成:这个“它”,主要通过反射面(镜子、窗户、甚至光滑的地板漆面)和视觉的死角(角落、阴影)来投射它的“视线”。而被这种视线注视过久,精神就会受到影响,产生幻觉,甚至……更糟。
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。我下意识地环顾客厅。那面被床单盖住的镜子,此刻像一个沉默的告密者。客厅的各个角落,阴影仿佛比刚才更浓重了一些。
为了验证这个想法,也或许是恐惧催生出的自虐倾向,我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。
晚上,我拆掉了镜子上的床单。
巨大的落地镜再次毫无遮挡地立在客厅里,映出整个房间和我苍白的面孔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到镜子前,决定进行一次测试。我要看着镜子,但看的不是自己,而是镜子映出的我身后的空间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起初,一切正常。镜子里就是房间的倒影。但渐渐地,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产生。镜中的影像似乎……变得比现实更暗一些?角落的阴影范围好像在扩大,像墨水滴入清水般缓缓晕染。
我死死盯着镜中我身后的客厅门口。那里本该是空无一物的走廊。但不知是不是眼睛疲劳产生了错觉,我似乎看到门框边的阴影里,有一个极其模糊、比黑暗更深的轮廓,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我不敢眨眼,生怕错过任何细节。
那个轮廓,似乎动了一下。非常轻微,像是调整了一下姿势。
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。我猛地回头,看向真实的客厅门口——
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再转回头看镜子。镜中门口的阴影里,那个模糊的轮廓依旧存在,甚至……我觉得它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点,仿佛又朝前挪了微不可查的一步。
它在镜子里!它只能通过镜子被看到!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,但我像被施了定身咒,无法移开视线。我和镜中那个模糊的轮廓,或者说,和它可能存在的“眼睛”,隔着现实与倒影的界限,进行着无声的对峙。
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,视线有些发花。镜子里房间的细节开始扭曲,墙壁的线条像水波一样荡漾。
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镜子另一侧的景象——浴室的方向。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的黑暗深不见底。
而在那片黑暗中,借着镜子反射的微光,我看到了。
不是模糊的轮廓。是清晰的倒影。
在我身后的浴室门缝后的黑暗里,映出了一只眼睛。
一只没有眼白、纯黑色的、巨大的眼睛。它静静地嵌在黑暗中,一眨不眨地,透过门缝,透过镜子的反射,看着我。
那不是幻觉。它的存在感如此强烈,如此真实,带着一种非人的、冰冷的审视。
“呃啊——!”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,身体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的僵直。我猛地向后踉跄,撞翻了旁边的椅子,连滚爬爬地逃回卧室,死死锁上了门。
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冷汗浸透了我的衣服。
老太太的警告言犹在耳。我不该看镜子。我不该去试探。
而现在,我不只是“感觉”被注视。
我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或者说,我终于看到了,“它”投射视线的其中一只“眼睛”。
规则是真的。这栋公寓确实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观察者。而我,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住户,已经成功地引起了它最大的兴趣。
游戏的规则已经浮现,而我已经深陷局中。
......
自那次镜中惊魂后,我彻底沦陷在恐惧里。我不敢再看任何反光表面,用厚厚的报纸糊住了那面巨大的落地镜,甚至用胶带封住了电视漆黑的屏幕。窗户变得可疑,我拉上了所有窗帘,宁愿生活在人工光源制造的、虚假的白昼里。
但“被注视”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变本加厉。它不再需要媒介,仿佛已经渗透了空气。即使我背对墙壁,也能感觉到冰冷的视线穿透石膏板,牢牢钉在我的后脑勺上。我开始出现幻听,不是墙壁里的呼吸,而是更细微的声音——仿佛有人在我耳边极近的地方窃窃私语,但仔细去听,又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鸣。
我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。无法工作,无法安睡,甚至无法正常进食。镜子事件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体内某个恐惧的闸门,而洪水早已泛滥成灾。我知道,再这样下去,我不是疯掉,就是会像那些旧闻里的住户一样,“意外”或“失踪”。
就在我几乎绝望,甚至开始认真思考是不是该一把火烧了这间公寓同归于尽的时候,我遇到了她。
那是一个凌晨,我因为持续的耳鸣和心悸无法入睡,偷偷将卧室门拉开一条缝,想听听外面的动静——我总幻想能听到什么,又极度害怕真的听到什么。楼道里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压抑的啜泣声。
鬼使神差地,我轻轻打开了门。
昏暗的应急灯光下,一个穿着睡裙的瘦弱身影蜷缩在楼梯间的角落,肩膀不住地颤抖。是楼下的住户?我住进来这么久,几乎没见过其他邻居,他们像幽灵一样生活在自己的门后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我沙哑地开口,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她猛地抬起头,脸上毫无血色,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和我同款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。她看起来很年轻,二十出头的样子,有种艺术生的敏感气质。
“我……我听到墙里有声音……”她语无伦次,眼泪滚落下来,“像很多人在说话……在笑……我受不了了……”
那一刻,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冲上我的心头。不是只有我!这栋楼里还有别人!她也感受到了!
一种“他乡遇故知”的强烈共鸣,瞬间击溃了我的警惕。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她让进了屋里。我知道这很冒险,但孤独和恐惧已经让我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她叫苏晓,是个自由画家,住在楼下的——正是那个警告过我的老太太隔壁。她说她搬来半年,最初还好,但最近几个月,情况急剧恶化。
“一开始只是感觉被看,”苏晓捧着热水杯,手指仍在颤抖,“后来,我的画……开始自己变了。”
她告诉我,她习惯画风景和静物,但最近,她完成的画作上,总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东西——阴影里扭曲的人形,窗户反射中不属于房间的倒影,或者,最常出现的,是眼睛。无数只大小不一、形态各异的眼睛,隐藏在画面的各个角落,无声地凝视着观画者。
“我感觉不是我在画它们,”她恐惧地抱住双臂,“是它们……借我的手,想要被画出来。”
我们交换了彼此的遭遇。镜子、第四扇窗、墙内的声音、老太太的警告……每多一个共同点,我们的心就靠近一分。在这座绝望的孤岛上,我们像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幸存者。我们结盟了,约定共享信息,互相支持,一起找出对抗“它”或者至少是生存下去的方法。
那几天,是我搬进这所公寓后,为数不多能感到一丝“人气”的日子。虽然恐惧依旧,但有人分担,重量似乎就轻了一些。我们会一起待在拉紧窗帘的客厅,开着所有的灯,像举行某种驱魔仪式般,分析“它”的规则,讨论各种荒诞的应对方案(比如用黑狗血泼墙,或者请个道士),虽然最后总是不了了之,但至少,我不再是独自面对那片无声的黑暗。
苏晓甚至带来了一幅她最近的画。画布上是这栋公寓楼的外部,阴郁的天空下,楼体的每一个窗口后面,都隐约浮现着一只或几只空洞的眼睛。整幅画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窥视感。
“看,”她指着画,“这就是它眼中的世界。我们都是被它圈养的……展品。”
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。展品。
信任让我放松了警惕。我甚至开始觉得,苏晓的出现,或许是这无尽黑暗中的一线生机。
这个天真而愚蠢的想法,在我们一次大胆(或者说,作死)的尝试后,彻底粉碎。
那天晚上,不知是谁先提议,说要不要试试“通灵”。我们被自己的恐惧和好奇心逼到了绝境,竟然妄想通过这种方式和“它”沟通,问它到底想要什么。
我们用蜡烛围成一个圈,坐在客厅中央。苏晓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方法,让我们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尝试去“感受”公寓的意识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简直是自杀行为。我们主动敞开了自己的精神防线,去拥抱那个恐怖的存在。
起初,什么也没发生。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紧张的呼吸。
然后,温度开始骤降。明明是夏末,却冷得像冰窖。蜡烛的火苗开始疯狂摇曳,变成诡异的幽绿色。
我感觉到一种庞大的、无法形容的意识,像粘稠的潮水般涌入房间,淹没了我们。那不是恶意,也不是善意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冰冷的……好奇。仿佛一个顽童,终于等到了可以拆开的玩具。
我听到了声音。不是幻听,是真实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有老人的叹息,小孩的嬉笑,女人的哭泣,男人的怒吼……无数个声音交织在一起,充满了整个空间。那是……过去所有住户残留的声音?
我惊恐地睁开眼,看到苏晓脸色惨白,但她的嘴角,竟然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、近乎……微笑的弧度。
“它来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。
紧接着,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客厅的墙壁,开始像水面一样波动、扭曲!墙皮剥落,露出后面不是砖石,而是无数只密密麻麻、眨动着的眼睛!那些眼睛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,有的浑浊,有的清澈,但全都带着同一种冰冷的、观察的目光,齐刷刷地聚焦在我们身上!
我尖叫着想要逃跑,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,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。
就在这时,苏晓突然转向我。她的眼睛变了,瞳孔深处,映出了墙上那无数只眼睛的倒影,层层叠叠,深不见底。
“林默,”她的声音变了,混合着她自己的音色和无数个陌生的回响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,“它很喜欢你……你是新的……比我们都有趣……”
“我们?”我惊恐万状地看着她。
“是啊,”她脸上的笑容扩大了,变得诡异而扭曲,“我们……所有住在这里的人,最终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。我们的视线,我们的意识……都会留下来,继续‘看’着新来的你们。”
她缓缓抬起手,指向我。墙上那无数只眼睛,也随着她的动作,将目光更加集中地投向我,带着一种贪婪的、饥渴的意味。
“我帮它找到了你,”苏晓,或者说,占据了她身体的那个集合意识,用一种邀功般的语气说,“一个更敏感、更‘美味’的观察对象。把它对你的兴趣引到我身上……这样,我就能轻松一点了……”
真相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,带来剧痛和彻底的冰寒。
同盟?同伴?救命稻草?
全是假的!
她早就被同化了!她接近我,安慰我,与我结盟,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!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作为更“新鲜”、更“有趣”的祭品,献给这栋公寓的恐怖意识,以换取她自己的片刻安宁!我就是她用来吸引火力的盾牌!
巨大的背叛感和更深沉的绝望,瞬间将我吞没。我猛地爆发出全身的力量,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,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,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已经被“它”彻底占据的“苏晓”。
我撞开的房门,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自己的巢穴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锁了房门。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。
门外,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或追来的迹象。
一片死寂。
但我知道,它不需要追来。我已经无处可逃。
我颤抖着,透过门上的猫眼,向外望去。
幽暗的楼道里,苏晓就站在我的门外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瞳孔深处的无数眼睛已经消失,恢复了正常。但她正对着我的房门,脸上挂着那种一模一样的、空洞而诡异的微笑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微笑着,看着我的房门。
仿佛在欣赏一件,即将到手的、崭新的收藏品。
......
苏晓的背叛比“它”直接的恐吓更令我绝望。那是一种从内部瓦解的寒意,让我对自身所有的判断力产生了彻底的怀疑。我甚至开始回想,与苏晓的相遇本身,是不是就是“它”精心编排的一幕戏?那楼道里的啜泣,是不是诱饵?
我不敢再相信任何声音,任何景象。食物很快耗尽,但我不敢出门。每一次靠近房门,猫眼里看到的景象都让我血液凝固——有时是空无一人,有时苏晓就静静地站在那里,面带微笑,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、监视我的雕塑。更可怕的是,有几次,我看到的不是苏晓,而是楼下那个警告过我的老太太,或者其他几个模糊的、我从未打过照面的邻居。他们都用同一种空洞的眼神,隔着门板“看”着我。
这栋楼里还有正常的活人吗?还是说,他们都已经成了“它”的一部分,成了这座巨大观察站里流动的“眼睛”?
我的公寓也不再是避难所。报纸糊住的镜子后面,时常传来指甲刮擦的声响。那面出现过“第四扇窗”幻觉的墙壁,有时会在夜里变得半透明,后面仿佛有无数人影晃动。我被窥视的感觉达到了顶峰,不再局限于背后,而是来自四面八方,甚至来自头顶和脚下。我就像被养在玻璃缸里的虫子,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被观察、记录、分析。
睡眠成了奢望。短暂的迷糊中,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:我被困在一个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无限回廊里,每一个镜中的倒影都不是我,而是苏晓、是老太太、是那些旧新闻里失踪死亡的人,他们全都睁着纯黑的眼睛,无声地注视着我。或者梦见自己嵌进了墙壁里,身体化为砖石,只有眼睛还能转动,被迫永恒地凝视着一个个新来的住户,感受着他们的恐惧。
我的身体迅速垮掉,镜子里的自己(我早已撕掉了报纸,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)眼窝深陷,形销骨立,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一种异样的亢奋。我知道,我快到极限了。要么在疯狂中自我了断,要么就被“它”完全同化,变成另一个苏晓,变成这面墙壁上新增的一只“眼睛”。
这两种结局我都不想要。
一种扭曲的愤怒,在我濒临崩溃的精神废墟上滋生出来。我不能就这么完了。就算死,我也要看看,这个把我逼到绝境的“它”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!
我要找到它的“巢穴”。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就像野草般疯狂生长。老太太说过,“它”住惯了。苏晓说过,“我们”都会成为它的一部分。这说明“它”有一个核心,一个汇聚点。不可能是我的房间,也不可能是苏晓的房间。这栋公寓一定有一个公共的、被遗忘的角落,是“它”真正的所在。
会是哪里?地下室?还是……顶楼那个一直上着锈蚀铁锁的小阁楼?
我回忆起搬来那天,中介小张带我坐电梯时,电梯按钮最高只到7楼。但我知道,这种老式公寓,通常在上面还有一个设备层或储藏间。
目标锁定:天台入口旁的阁楼。
做出这个决定后,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部分恐惧。有了明确的目标,哪怕是赴死,也比在无尽的等待中被折磨至疯要好。
我开始了最后的准备。我把手机充满电(尽管依然没信号,但手电筒功能有用),找出一把沉重的扳手(可怜的心理安慰),带上半瓶水。在一个天色阴沉、光线晦暗的下午,我深吸一口气,猛地打开了房门。
楼道里空无一人。苏晓不在。那种被整栋楼注视的感觉依然强烈,但似乎……带着一丝好奇?它想知道我要做什么。
我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地走向消防通道。电梯我不敢坐,那封闭的金属盒子让我联想到棺材。楼梯间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,安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。我不敢向下看,总觉得楼下每一层的楼梯拐角阴影里,都站着“人”。
我顺利上到七楼半,那里果然有一扇厚重的、刷着绿漆的铁门,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挂锁。这就是通往天台和阁楼的门。锁很旧,但我用扳手砸了好几下,只是砸掉了一些锈屑,锁身纹丝不动。
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,一个轻微的“咔哒”声响起。锁,自己弹开了。
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。它知道我要来。它在给我开门。
是欢迎?还是请君入瓮?
事已至此,没有退路。我扔掉扳手,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。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几个世纪未曾开启。
门后并非我想象中的堆满杂物的阁楼,也不是直接通向天台。而是一段向下的、狭窄的混凝土楼梯,通往更深沉的黑暗。楼梯下方,隐约有幽暗的、非自然的光线透出。
这不对!我明明在顶楼,怎么还会有向下的楼梯?这栋楼的空间结构是扭曲的!
恐惧再次攫住了我,但好奇心(或者说,疯狂)推着我迈出了脚步。楼梯不长,大概十几级。我走下楼梯,眼前是一个不大的、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。
然后,我看到了终生无法忘记的景象,也是这栋公寓恐怖的终极真相。
这个房间没有家具,没有杂物。它的四壁、天花板、甚至地板,都不是砖石或水泥。那是由无数只……眼睛构成的。
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大小不一,形态各异。有的像人眼,有的像猫眼,有的甚至是复眼结构。它们有的睁着,有的半闭,有的在缓缓眨动。所有的瞳孔都映照着同一种幽暗、冰冷的光泽。它们都在“看”着我,目光汇聚在我身上,带着一种古老、麻木、却又无比专注的审视感。
在这片眼睛之墙的中央,隐约浮动着一些模糊的人脸轮廓,是那些失踪和死去的人!他们痛苦的表情凝固着,眼睛的位置正是墙上无数眼睛中的一部分。苏晓的脸也在其中,比其他人清晰,她似乎想对我说话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尽的绝望。
这哪里是什么阁楼?这是“它”的巢穴!是这栋公寓所有“视线”的源头和交汇点!那些被吞噬的住户,他们的视觉、他们的意识,都被囚禁在这里,成为了这个恐怖集合体的一部分,永恒地贡献着“观察”的养料!
我理解了老太太的话。“它”喜欢看。它不是一个有意识的恶灵,它更像是一种基于“观察”本能而存在的混沌实体。这栋公寓是它的躯壳,而住户们,是它捕捉来、用以丰富它“视野”的“眼睛”!
就在这时,房间中央,那些眼睛最密集的地方,光线开始扭曲,形成一个漩涡。漩涡中,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庞大的意识直接投射到我的脑海里。不是语言,而是纯粹的信息流:
……新奇的……视角……丰富的恐惧……加入……我们……永恒地……看……
它在邀请我!不,是在同化我!它看中了我的敏感,我的恐惧对它来说是“美味”的养料,它要我的眼睛,我的视角,把我变成这面墙上新的一员!
“不——!”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,转身就想逃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我脚下的“地板”——那些眨动的眼睛——突然变得像粘稠的沼泽。我的双脚陷了进去,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拖拽着我,要将我拉入这眼睛的深渊。无数冰冷的视线像实物一样缠绕着我的身体,试图吞噬我的意识。
我拼命挣扎,绝望地用手扒着楼梯的边缘。回头望去,那些眼睛近在咫尺,我能清晰地看到瞳孔里倒映出的、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我要死了。不,比死更糟。我要永远地成为这面墙的一部分,失去自我,变成无数只冰冷眼睛中的一双。
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拖入黑暗的前一秒,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猛地向上一窜,手指死死抠住了上一级楼梯的裂缝。然后,我连滚带爬,不顾一切地向上冲去,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。
我撞开那扇绿漆铁门,冲回七楼半的楼梯间,然后用后背死死顶住门,仿佛里面会有什么东西冲出来。门内,一片死寂。没有追兵。
我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都被冷汗和一种粘稠的、冰冷的分泌物(来自那些眼睛?)浸透。我还活着,肉体还属于自己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挣扎着爬回,反锁上门。世界依旧安静,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……变了。它不再仅仅是来自外部,而是开始从我内部滋生。偶尔,在我眼角的余光里,我会看到房间的景象微微扭曲,仿佛叠加了另一层视角——一种冰冷的、非人的、充满好奇的视角。
我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,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我,脸色惨白如鬼。但最让我通体冰凉的是,在我极度惊恐的瞳孔深处,似乎……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。像是一颗微小的、不属于我的、正在缓缓睁开的……
眼睛。
......
从那个眼睛巢穴逃回来之后,世界在我眼中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或者说,是世界看我的方式变了,而我也被迫用它的方式回看。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压力。它像种子一样在我体内生根发芽,长出了冰冷的藤蔓,缠绕着我的脊椎,攀附在我的视神经上。我开始“看到”一些本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比如,当我盯着客厅那面被报纸糊住的镜子时,即使隔着层层纸张,我依然能“感觉”到镜面之后的景象——那不是我的倒影,而是一个模糊的、不断蠕动着的轮廓,仿佛有东西正贴在镜子的另一面,与我隔着薄薄的一层屏障对望。
比如,深夜,我不再需要将耳朵贴在墙上。那些窃窃私语、湿粘的呼吸声,直接在我脑颅内响起,清晰得如同有人附在我耳边低语。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,我甚至能依稀分辨出其中几个重复的、充满绝望的词语:“……看……一直看……逃不掉……”
最可怕的是视角的切换。偶尔,在极度的疲惫或精神恍惚的瞬间,我的“视线”会猛地被抽离,像被抛上天花板。我以一个俯视的角度,“看”到我自己——那个形容枯槁、蜷缩在沙发上的男人,正用一种惊恐而迷茫的眼神,抬头“看”着“我”所在的位置。
那一刻,恐惧与一种诡异的、上帝般的全知感交织在一起。我在看我自己,同时,我也能“看”到隔壁房间里,苏晓正对着空白的画布无声流泪,她的瞳孔深处,有细小的阴影在蠕动;我能“看”到楼下那个警告过我的老太太,正跪在佛龛前拼命祈祷,但她身后的阴影里,一个模糊的人形正缓缓伸出手,搭向她的肩膀;我甚至能“看”到这栋楼每一个角落正在发生的、或真实或扭曲的景象。
这种视角的切换短暂而无法控制,每一次都让我恶心眩晕,伴随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。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同化开始了。我的意识正在被拉扯、被稀释,准备融入那个名为“它”的集体意识网络。我不是在被“它”看着,我正逐渐变成“它”用来“看”的器官之一。
逃跑成了一个刻不容缓的本能。我必须离开这里,趁我还能勉强分清“我”是谁的时候。
我选择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简单收拾了几件必需品,我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了的房门。
楼道里空无一人,寂静无声。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。我屏住呼吸,踮着脚尖冲向电梯,疯狂地按着向下的按钮。
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。数字灯一格一格地跳动:1……2……3……
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我能感觉到整栋楼的“视线”都集中在我背后,冰冷,专注,带着一种……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电梯门终于在我面前打开。空无一人。我一步跨入,拼命按着关门键和一楼的按钮。
门缓缓合拢。就在缝隙只剩下一条线的时候,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了进来,挡住了电梯门!
门再次打开。苏晓站在外面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瞳孔深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。她默默地走进电梯,站在我身边,面朝着电梯门,一言不发。
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,我紧贴着冰冷的轿厢内壁,一动不敢动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数字跳动:6……5……4……
突然,电梯内的灯光猛地闪烁起来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紧接着,灯啪的一声熄灭了,电梯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然后戛然而止,悬停在了半空中。
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我的心跳几乎停止。在绝对的黑暗里,感官被无限放大。我能听到身边苏晓微弱的呼吸声,不,不止她的呼吸声……还有更多……更多细碎的、重叠的呼吸声,从电梯的四面八方向我涌来。
我颤抖着掏出手机,点亮手电筒。
光柱扫过,我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。
电梯那不锈钢材质的轿厢内壁上,不再映照出我和苏晓的身影。那光滑的表面上,浮现出无数只眼睛!和阁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!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一眨不眨地盯着我!
而站在我身边的苏晓,她的脸也开始变化。她的皮肤变得透明,皮肤之下,不是血肉,而是同样密密麻麻、不断眨动的眼睛!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我听到自己发出破碎的声音。
苏晓(或者说,那个占据了她形体的东西)缓缓转过头,用那双由无数复眼构成的眼睛“看”着我,一个混合了无数声音的语调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:“因为……你……无处可去。这栋楼……就是‘它’……你就是……在‘它’的身体里。”
电梯的灯光猛地重新亮起,一切幻象消失。电梯恢复了运行,平稳地下降到一楼。叮咚一声,门开了。门外是空旷、寂静的一楼大堂。
苏晓走了出去,没有回头。
我却僵在了电梯里,看着门外那看似自由的出口,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苏晓的话像最后的判决,击碎了我所有的希望。这栋楼就是“它”的身体。我试图逃离,不过像一颗血液细胞试图逃离循环系统,最终只会被重新吸收。
我绝望地、踉跄地走出电梯,没有奔向大门,而是像一具行尸走肉,重新按下了回到七楼的按钮。
回到,我反锁上门,最后的力气耗尽。我瘫坐在客厅中央,望着被报纸覆盖的镜子,望着紧闭的窗帘。
抵抗是徒劳的。恐惧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一种……扭曲的平静。既然无法逃离,既然注定要成为它的一部分,那么,挣扎又有什么意义?
我开始放弃区分幻觉与现实。墙壁里的私语成了我独有的白噪音。眼角瞥见的扭曲人影成了我沉默的室友。我不再害怕与镜子(我早已撕掉了所有遮盖)对视,有时甚至会在镜前站上很久,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逐渐变得空洞、瞳孔深处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的男人。
我知道,“林默”正在一点点死去。但他的视觉,他的感知,他最后残存的意识,将被保留下来,成为养料,成为这永恒观察的一部分。
今天下午,窗外阳光罕见地好。我坐在沙发上,内心一片从未有过的宁静。我不再感觉被窥视,因为我就是这庞大视线网络中的一个节点。
我能“看”到整栋公寓。
我能“看”到苏晓在房间里,对着画布,画着一只巨大的、充满整个画面的眼睛。
我能“看”到楼下老太太蜷缩在床上,在睡梦中不安地颤抖。
我能“看”到墙壁内部,那些被禁锢的意识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闪烁。
就在这种全知的、冰冷的平静中,我听到楼下传来了新的声音。
搬家的声音。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一个年轻女孩清脆的、带着点抱怨的说话声:“这楼道好暗啊,不过房子真便宜!”
是新住户。
一股本能般的、混合着强烈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“饥饿感”的冲动,瞬间攫住了我。
我几乎是下意识地、缓缓地转过头,将我的“视线”——不,是将这栋公寓无数视线汇聚而成的、庞大的“关注”——投向了那扇薄薄的、通往新邻居家的门板。
我的嘴角,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,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,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、僵硬的弧度。
故事,又要开始了。